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逄增玉的博客

 
 
 

日志

 
 
关于我

大半生都在高校教书和从事学术研究。北方人却不能喝酒抽烟,麻将跳舞也都不会。读书教书不是爱好,是生命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教读之余,把所思所感码成文字,是为论文与著作。不敢奢望藏之名山传之百年,只求所思真诚。散步和欣赏自然是校园与书斋生涯中的最大爱好。

网易考拉推荐

工业语境中的人物形象与谱系  

2011-07-20 08:31:4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草明与东北工业题材小说论之一

 

 

中国现代真正的工业题材小说,产生于解放战争时期的东北,而东北工业题材小说的肇始者,是女作家草明。

      1945年抗战胜利,草明随大批干部去东北做接收工作,先后在哈尔滨、牡丹江和沈阳等地的工厂,边做具体工作边体验生活,直至1950年。19541964年,草明落户鞍钢,任鞍山一炼钢厂党委副书记。她的三部东北工业题材小说,就是在19461959年间创作的。1964调北京市作协后,又到北京第一机床为任党委副书记。在中国现当代作家中,除了新中国建立后从工厂走出的工人作家外,像草明这样从延安窑洞走进工厂后一生以工厂为家、一生写作工业题材的作家,是现当代中国文学中的独有现象,或者可以称之为“草明现象”。草明的名字与中国系现当代工业文学的肇始和发展紧密地连在一起,其小说堪称为四十至七十年代中国工业发展的形象史,而工人、干部和技术人员这些工业小说不可缺少的形象,成为草明工业小说中的独特景观。

 

 

以来自政治和意识形态要求的“工人阶级”认识和在深入生活的基础上形成的对工人的自发崇敬,描写和塑造崇高先进的工人个体形象和整体的阶级形象,是草明工

业题材小说的鲜明特点,也是她的贡献。

由于社会、历史发展和环境的原因以及作家个人原因,整个中国现代文学上上对工人形象的描写是非常薄弱的。五四时期的文学表现对象的主题是隶属于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和农民,在作为五四中国新文学创始者的鲁迅小说里,成功地表现了这两类人物,而工人形象,在鲁迅和其他作家那里,只是从描写下层不幸的认识和审美角度描写了若干人力车夫、学徒的生活与苦难,被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后来描述为已经登上政治舞台、成为五四运动实质上的领导阶级并被誉为特别能战斗的工人形象,基本上是阙如的。迨及二十年代末革命文学和其后的左翼文学,除了蒋光慈的小说《田野的风》、《短裤党》和茅盾的小说《子夜》之外,以工人为主要表现对象的文学还是非常稀薄的,而且蒋光慈描写的回乡发动农民起义的烧炭工人张进德的形象,相当概念化和粗线条。至于没有在工厂生活和与工人接触的茅盾,在《子夜》里写的纱厂女工的苦难和罢工,都是道听途说凭空想象的产物,没有生活基础和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融为一体的鲜活的个性,因此茅盾本人历来都承认工厂和工人的形象描写是小说中的败笔。连思想深度和艺术功力在左翼作家、现代作家中都是佼佼者的茅盾尚且如此,其它就可想而知。当然,在夏衍的报告文学《包身工》等作品中叶描述了女工和童工,但他们都是受压迫的苦难个体和群体,是整个被控诉批判的罪恶社会中受苦受难的阶级中的一员而不是特殊存在。抗战及四十年代文学因时代变化而把表现主体放到了战争、抗争、军人、农民身上,只是在路翎等作家的小说中描写了矿山与工人,但工人依然是受压迫的下层群体的一员和孤独倔强的反抗者,鲜有明晰的阶级的特性。现代文学人物画廊中工人个体和阶级集体形象的整体性稀缺,可以说到草明小说得到彻底的改观,把创作兴趣和表现对象的主体一直放到工人身上,可以说自东北解放区文学开始,这应该是草明和东北解放区文学对现代文学、对共和国文学的贡献。

首先,草明虽然以来自政治和意识形态的规定性要求,在创作工业文学和工人形象时先验地框定了一个“工人阶级伟大先进”的仰视视角,并由此构成小说的基本架构和模式,但是在具体描写中,草明努力超越这种政治化和概念化的单一视角,注意从工业化环境与语境、从工人与机器厂房之间的现代性关系、与先进生产力和生产方式的内在关系、与革命和政治的关系等角度,挖掘和表现个体工人的伟大及其阶级的先进性,并力图描绘出工人形象由单薄到丰富的发展过程和“成长”的过程。写作《原动力》时,作者是从农业的、缺乏现代工业的陕北来到东北(此前则是生活于上海亭子间的左翼知识分子),初次接触工业和工人,而且到镜泊湖发电厂是受到林枫和李立三的指示与启发,目的性非常明确,就是要把这个克服困难率先恢复工业生产的企业和工人的先进事迹写出来。在小说描写中,先进工人的代表老孙头的优秀品质,却是自发地拥有和表现出来的,更多地带有阶级和个体的朴素性与单纯性——在新政权到来之前以工人的本分和天性主动保护机器、带领工人修复机器、努力恢复生产,新政权到来之后,他的个体的优秀品质才与政治上的工人阶级使命感与责任感融合为一,成为先进伟大的集中代表。而对于老孙头原先具有的远远超越于周围农民[]的先进性根源的揭示,小说除了描写旧社会的苦难和对之的痛恨——解放区文学普遍具有的“诉苦”和“挖苦根”模式——使之生成阶级意识外,主要的叙事和描写却让人感到是他身上具有的工人与机器的互溶性亲密关系、与机器代表的现代性生产力和生产方式的物质与精神联系,使他自发地产生了工人及其阶级的先进性,而这也与马克思主义的经典描述相符合,即大工业大机器生产和生产方式造就了工人阶级的先进性。就像农民对土地的热爱一样,老孙头的自发性与天职性的对工厂和机器的朴素热爱,促使他做出符合工人阶级先进性和正义性的举动,而这些举动在共产党到来之后,才转化为一种自觉的阶级和政治意识与行为。对此小说描写了新政权派来的代表和干部对工人的教育和帮助的细节,如办夜校、带领工人学习政治读物等。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先在的政治和意识形态诉求需要小说描写干部如何帮助工人,小说的实际情形却是这些刚刚来到新解放区和工业环境中的干部并不真正了解工人,从而也没有发挥领导和帮助作用,差点成为与暗藏的国民党特务一样的对工人阶级原动力的阻碍,倒是工人用事实教育和帮助他们熟悉工人、工厂和工业环境,促使他们转变认识增添能力。工人比干部先进和正确、比他们更具有识别敌我和大局意识、更具有驾驭机器和领导工业的能力,这是草明在这部不太成熟的、粗线条的、速写式描写工厂和工人的处女作中,所揭示的非常具有生活质感和政治意蕴的问题。

在《火车头》里,对工人个体和群体的先进性的描写,作者力图呈现出多维视角。《原动力》出版后曾经出现的批评——认为没有写出党对工人的领导作用,使得小说通过方晓红这样的来自老区的革命干部既深入生产一线、也深入工人家庭的工作,把共产党领导具象为先进的生产方式的保护者和强大的组织调动能力,使工人阶级由生产方式带来的先天的阶级先进性与共产党的领导、发掘和培育结合起来。但是这样的描写在小说中显得生硬和概念化,对工人的个体成长和阶级先进的培育领导作用多是说教式的叙述而缺乏鱼水相溶的过程描写。比如对小说主人公李学文的描写,方晓红的帮助更多地是对他个人的技术发明和私人生活的关心,而对他废寝忘食修复机车以支持全国解放和建设工业化中国的行为——阶级先进性的根源的揭示,小说既运用了《原动力》中就用过的新旧社会的对比、对旧社会苦难的记忆和诉苦模式,也通过工会干部方晓红的关怀以强调党的领导作用。但这样的叙述都显得比较外在和生硬,缺乏鲜活性和内在性。而李学文从伪满到新时代一直痴迷技术和技术过人,以及其他优越的品质行为,更多地是由他所处的属于联合工厂的大工业生产方式和环境所造成的。具有生产方式的先进性和工业环境带来的敬业和天职性质,是转化为阶级的先进性和个体优异性的重要原因。由于拥有工业环境养成的对技术和工业的热爱和技术优势,使小说在叙写旧社会和伪满时期工人的受压迫状况时,也不经意地写到了即便在那个时期日本人对李学文也还是尊重或不敢对他“咋样”。当然,政治诉求使小说着力要写出党的领导及其与工人阶级先进伟大性的联系,然而两相对比,李学文的由职业和工业环境赋予的先进和“伟岸”,在小说中显得更真实和自然。

到写作《乘风破浪》时,草明力图把工人阶级的先进性同工人的成长史结合起来,为先进性找到更合理的“革命”根源。正如《原动力》所写的工人老孙头出身于农村和农民一样(实质上中国的现代产业工人大多来自于农民),《乘风破浪》里的炼钢工人李少祥来自于山东革命老区,父亲是党的乡村干部并为革命经历过生死考验,在这样的革命家庭成长的李少祥解放后成为青年团员和民兵,在建设钢铁基地的祖国召唤中肩负父亲和老区人民的嘱托,到东北钢铁基地成为出色的炼钢能手,与当年老区青年离开老家参加人民军队的人生模式一样。这种革命与红色的优质资源成为其先进性的历史基础,加入工人阶级队伍又使其身上的革命性与新阶级的先进性融为一体,使得李少祥一出现就具有了历史赋予的政治优越性和现实的阶级先进性与“高大性”。同时,小说着力在时代的更为广阔的视野中表现李少祥的工业生产行为——响应上级和国家号召多多炼钢铁,与他所未必了解的大跃进和反右政治斗争、与工业生产的特殊性是否需要党的领导的两条道路斗争、与中国是走“马钢宪法”代表的苏联模式的工业化道路还是走鞍钢宪法代表的中国式的工业化道路等宏大叙事,都联系在一起,他的出于工人使命感的多练钢铁、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行为与国家和政治的大是大非捆绑到一起,承载了那个时代众多的政治与经济诉求,超拔地具有了阶级与政治的多重先进性、完美性与政治正确性。

其次,在描写这些先进工人形象时,草明小说表现出一种工人的政治先进、天性淳朴与道德至善即道德完美主义互相融合的倾向。这种道德完美主义主要体现在他们的婚恋态度及行为上。为了减少工业小说的“硬度”和增加可读性,草明在《火车头》和《乘风破浪》里写了李学文、李少祥婚恋的波折——相爱、误会到误会解除,一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老套子和模式。但是作者在这种旧模式中增加了新因素——作为先进阶级、领导阶级代表的他们,均表现出对工作和对爱情执着如一的思想行为,政治上的理想主义和道德上的完美主义相辅相成。这表现出草明的、解放区的、五十年代共和国的政治与文学对工人阶级的认识与定性。特别是《乘风破浪》里描写的“高大全”型工人李少祥,他对炼钢、对国家工业化、对党的工人阶级式的热爱与忠贞,与他在爱情上的忠贞如一的态度和行为惊人一致。从乡村来到城市,从普通工人成为全国劳模,生活空间与经济政治地位发生巨大变化,但他对青梅竹马的乡村少女小兰的爱情,不管中间发生多少曲折与误会,矢志不移。而对来自上海、漂亮又具有知识的宣传干部小刘的追求,始终拒绝。在来自山东乡村的“土丫头”与来自现代都市的城市姑娘、知识女性的抉择中,毫不犹豫始终如一地选择村姑,这种没有随着进城而在爱情和私德上发生改变的伦理道德的“守旧”和恪守从一而终传统的行为,与李少祥政治上的工人阶级先进性的品质具有同构性——五十年代进城后曾经有部分干部离婚重娶城市姑娘,这种现象草明是看到的,五十年代文学也有反映。草明对李少祥的如此描写的用意是鲜明而包含着政治与伦理的复合意蕴的:坚守来自革命老根据地的、乡村的、革命的传统,不论对于工人还是干部,都是保持政治先进性、纯洁性和完美性的法宝,即政治和阶级先进性与爱情私德上的纯洁性和完美性合二而一。

第三,草明在工人形象刻画中还努力捕捉和表现共性之下的个性,在个性化与私人生活场景中尽力使工人形象丰满与立体。如《原动力》里老孙头的喜爱孩子和爱开玩笑,善于与各种人打交道的协调能力和在生活中养成的天生的领导能力,乐天的性格和智慧,李学文的粗鲁直率和对技术发明与革新的痴迷,李少祥的执着认真和朴素厚道,都一定程度地写出了不同的工人形象及个性特点。而且对不同工人形象的个性化描写,往往都结合着对他们的家庭、爱情等私人生活空间和内容的描写,这些最具私人性和私密性的生活与空间最能体现人的个性差异。为了更好地描写和衬托先进工人的崇高性,草明还对比性地描写了若干落后的工人形象,以表明工人队伍的复杂多样和非整齐划一,不过落后工人的形象描写比较单薄,如《原动力》里的老佟头,只有《乘风破浪》里的老易的形象稍显丰满,小说一方面从旧中国的苦难及其造成的流民生活方式解释他落后的原因,一方面着力描写落后的转变,以凸显先进工人的感染力量和工人阶级与祖国工业化一起成长的“必然性。”同时,一些作品还有对工人与农民的对比描写,如《原动力》里主要是从小生产者的自私的角度写周围农民对企业设备财物的偷盗,与工人老孙头自发保护机器的高尚行为构成对此,在《乘风破浪》里则是通过炼钢厂党委书记的内心活动,表达他当年领导农民和现在领导工人的不同感受:贫苦农民也跟党走感革命,但是一旦分到耕地财产后、一旦面临走向公有制时他们就不愉快,而“城市中翻了身的产业工人,不论什么时候都听党的话,只要党说声往社会主义迈进,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便奋勇向前,”这里仍然是以时代性和政治性的是否全力拥护社会主义公有制和为之献身,作为判别工农政治与思想差别的标准,也借以揭示工人形象的高大和丰富。另外,在草明所写的工人身上,不论先进还是落后,她还努力揭示工人形象和个性中的地域文化特征——这不仅表现在东北工人的方言和习俗上,也表现于他们的心理和个性。比如这些东北的工人更豪爽,直白,也有些单纯或简单,同时,由于经历过长期的日伪殖民主义的残酷压迫所形成的忍耐和智慧,他们对待上级和流露不满时合语言表达方式及其内涵的思想情感,更具有地域文化的和东北人的特征,作为南方人又来自延安的草明对此的观察和描写,显示出女性作家的细腻与独到。

总体上看,草明描写工人形象时候对工人朴素自发的阶级和个体先进性写得比较好,生动的丰富的个性还嫌不足,特别是政治理念上的工人阶级先进性的“先验”主题,与描写个体的具体的工人形象之间还是未能“圆融”贴合:先行的政治架构和主题时常游离于、外在于作品的具体环境与语境,未能与生活现实中工人的个人性和日常性行为圆融无碍,政治和意识形态的认识与话语在具体环境中往往是说教式和硬性嵌入式的存在。工人个体和阶级的先进与伟大的思想行为在具体描写时往往显得自发、朴素和生活化,似乎很难与说教式的政治话语统一起来,越是草明的早期作品就越是这样,这也是草明的《火车头》等被认为没有看到党的领导与工人阶级先进性联系、草明对此不断修改的原因。但是,不论怎样修改,这些东西还是显得外在和生硬,并妨碍了对工人形象塑造的丰富性和“圆形化”。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中国现代工业文学的先天与后天不足造成的,即中国现代工业的不发达和描写工业的文学的薄弱,使草明在进行创作时缺乏可资借鉴的资源,没有传统提供的潜在文学支撑和精神营养。而作为刚刚进入工业门槛、对大工业还不甚熟悉的草明,要写出工人的形象性格和行为与工厂、车间、机器等工业主义事务和环境的内在精神联系,还需要一个艰苦和长期的过程。同时,作为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现代性的工业主义事物,其存在的巨大性和难以驾驭性,工业生产的流水性、纪律性、整齐性、重复性和单调性,机器和技术的生硬性、枯燥性与繁难性,都使得它们或者整体上构成了对人的压抑乃至异化,使人显得渺小和单质;或者工业主义的整齐划一的生产生活方式造成“工业人”群体和阶级的鲜明特征而限制个人性,因此很难构成审美对象;或者在它们和人类审美构成之间存在难以克服的阻碍。职是之故,即便工业革命肇始之地的欧美国家,社会主义工业鼻祖的苏联,其文学中都少有成功的工业文学。人与工厂机器和生产过程的依附关系、劳动关系和精神联系的非审美性,以及中外都缺失的在此之上的审美心理积淀,使得工业文学中环境与人物的关系普遍存在难以深刻揭示、诗意描写的审美诅咒和魔障。这一点,与农村和农业题材文学相比显得尤其明显。土地、自然与劳作于其中的农民,不管存在怎样的艰辛,但其中自古至今存在着地之母与地之子的自然伦理关系和由此产生的审美诗意关系,并形成审美心理和文化心理积淀,成为文学与艺术的永恒表现对象和美学魅力的内在源泉。所以古今中外表现农村田园、稼穑农事、农夫农妇的文学艺术多有精品经典,成为人类永恒的精神慰藉和家园,甚至成为新的文学艺术的灵感来源。简言之,农业与工业截然不同的存在性质决定了写农村农民的文学多有经典之作,写工业与工人难有杰作伟构,在现当代中国尤其如此,以至于有人说工业题材是作家陷阱和杀手。此外,草明率先进入缺少现成文学经验和传统支撑的工业题材写作时,虽然有创作热情和不断积累的工厂生活经验,但毋庸讳言,驾驭这一宏大、陌生和充满挑战性领域的思想穿透力、把握和表现新的宏大历史进程与环境并在其中立体圆融地刻画“工业人”的艺术功力,还准备不足或存在欠缺。上述因素搅合在一起,共同制约了草明小说中工人形象塑造的丰富性与生动性。这一点,如果同解放区和新中国的农业、农村题材文学相比,就会看得更明显。

 

 

与工人形象相联系,草明的工业题材小说也必然性地描写和塑造了大批的工业领导干部形象,这些领导干部形象是工人形象描写的扩大和延伸,也是工业题材小说本身必然出现的表现对象。

现代大工业是现代性在技术领域的最大体现和坐实。因此,不同于农业社会的平面结构,工业企业是由掌握资产的资本所有者、懂得技术和管理的专家和以一定的技能参与生产的工人构成的层次结构。这种由理性分工形成的权威型干部,与农业社会里的地主和士绅是完全不同的。苏联的工业题材文学里已经出现了厂长、工程师、总经理、州委书记等工业界干部的形象,受影响于苏联文学的现代中国工业文学肇始者之一的草明小说,[]也自然出现了企业干部的形象,特别是高级工业领导干部的形象,如《乘风破浪》里的分厂长、厂长、市委工业书记、省委书记等。这种形象对此后中国的工业题材小说也产生了影响,直至新时期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和张洁的《沉重的翅膀》等。但老实说,从草明到新时期,成功的、正面的、圆型的、立体的、在文学史上站得住的和栩栩如生的工业领导干部形象,在现当代文学里是稀少的,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复杂的,而草明的小说为我们探讨其中的得失提供了最早的资源。

草明小说里的正面的工业战线的领导干部形象,也随着她的小说的发展而发展。在《原动力》里还几乎没有出现这样的干部形象,到了《火车头》里则描写了来自老区的领导方晓红,具有参加革命多年的政治优势、以及对“革命是历史的火车头”、“工人创造世界文明”的政治信念的坚信,对未来的社会主义工业化具有赤诚的信仰,善于以政治工作手法团结和领导工人,善于化解矛盾,但总体上人物的形象和性格表现上还是说教式的言论和行为比较多,而具体鲜活的、与工厂和工业生活紧密贴合的内在性与丰富性显得比较单薄。到《乘风破浪》里,则出现了比较多的正面的高级工业领导干部形象,如省委书记周元兴、市委书记伍云普、中央委派担任钢铁联合企业的党委书记兼总经理陈家俊等、原总经理康伯和等。在这些人物中,从苏区土地革命到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担任高级干部的长期的革命经历、丰富的政治领导经验、对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坚定信念、对工人阶级的敬重和工人积极性的保护、以及敏锐的政治斗争和阶级斗争意识,构成他们身上的主要色调。把革命历史上形成的政治优势、现实中驾驭和领导工业的能力和在所谓的工业战线两条路线、 两种搞法的斗争中的政治正确性,是草明描写这些工业领域高级干部的基本法则。然而同样遗憾的是,这些工业高级干部形象的描绘总体上也是理念的东西大于具体的细节,小说对他们的描写多着眼于宏大性事物和政治行为,他们几乎一出场就是正确、成熟和伟岸的,定型化和模式化了,有政治和理念传声筒之弊,缺少发展变化和栩栩如生的鲜活感与独特性。草明似乎也意识到这种不足,也努力想刻画血肉丰满的高级干部。其中从中央新来到钢铁企业任职的陈家俊,相对显得个性丰富一些,如他的诗人气质、对现代工业的热爱和平民化的作风,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和对工人阶级的依赖与敬重,倒的确体现出那个时期某些高级干部的性格气质。惜乎这样有个性和鲜活的高级干部形象在草明笔下只是少数,甚至就连陈家俊这样的形象,对其更加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的揭示与描写还是不够充分的。

倒是草明小说里描写的犯错误或在所谓错误中成长的工业干部形象,相对而言显得较为鲜活——这也似乎再次验证了文学创作中“好人比坏人难写”的千古定律。其中如《乘风破浪》里在民主革命时期参加革命、建国后成为市委工业领导、提倡工业生产的特殊性的市委书记冯棣平,草明的描写未脱千古流传的好人与坏人、善与恶的老模式,不过善恶内涵的因素却非传统的道德判断而是政治判断。以阶级出身、党性和是否具有社会主义革命的思想决定其思想与行为的正确或错误,以时代性的政治和意识形态的要求作为判断这种干部好坏的尺度。同样,以这样“刚性”的、抽象的和说教式的语言来描写这样犯“右倾”错误的干部,而缺乏更细致更文学化的具象描写,导致这类干部的好与坏及其形象,都难以血肉丰满、鲜活立体。有群像而无具象,多共性而少个性,是高级工业干部描写的一大缺失。

相比之下,那些不是因为政治错误被免职或“一棍子打死”而是在所谓错误中“被救赎”、“被教育”和“成长”型干部,写得较有个性和特色。这当中,《乘风破浪》里的炼钢厂长宋紫峰的形象最有文学光彩。宋紫峰出身于江南书香门第,相貌帅气,天资聪颖,与表姐兼恋人邵云端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一起参加革命来到延安,具有革命知识分子和革命干部的双重身份,这种经历是他在成人过程中的第一次重要抉择,使他具有了为别种成人仪式所难以具有的政治优势,获得了重要的人生和革命资源。新中国建立后,知识分子和革命干部的双重优势使得他又获得人生道路上的宝贵机会:被派到苏联马钢学习炼钢技术和现代化联合企业的管理,回国后直接派到国家钢铁基地担任炼钢厂厂长。但是,在小说的叙事中,他的两种身份却产生自我矛盾和撕裂:他按照科学技术的要求和企业管理规范组织生产、反对超越技术和管理范畴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主张,却被描述为丧失政治热情、迷信科学、压制工人生产积极性的“技术官僚主义”和右倾保守,他动辄拿出计算尺对工人的创造性和生产行为进行计算的方式,在小说中成为压制和不相信工人阶级、被工人反感的甚至近于漫画化化的典型事件和细节。本来是现代化企业管理经验和科学技术等“合理性”产物的现代工业企业,按照科技理性进行管理和组织生产,在小说里却成为与企业发展目标逆向的、保守落后的、被嘲讽的和需要克服改正的思想行为,这种行为甚至对他先前参加政治与革命获得的政治优势是一种损耗和“拔魅”,对过去的政治资源带来的先进性构成消解和背反,即现代性的科技理性和规范在现代化企业中的运用带来的是落后、保守乃至政治上的反动,与反对党对工业的领导和强调工业管理特殊性的右派思想和行为,惊人地相似和相同,几乎犯下超出技术官僚主义和保守主义的政治路线错误,差点滑到右派的“泥淖”。不言而喻,在苏联马钢留学实习的宋紫峰按照苏联的、也是一般的工业主义方式管理企业的行为,代表的是修正主义的“马钢宪法”和它继承的西方资本主义的工业模式和道路,与社会主义的“鞍钢宪法”背道而驰,小说的叙事就是对这两种工业模式孰优孰劣、谁战胜谁的形象演绎。在私生活和个人感情上,他与一道留学的女工程师的恋情也差点使家庭解体。在宋紫峰的公共生活和个人生活上上,他几乎都“翻船”。政治的错误和婚恋道德的不贞几乎同步,政治上的失误和婚恋私德上的“发昏”基本同轨。而造成他政治上和爱情上差点“失节”的,是他对源于马钢模式为代表的一般的工业现代性的迷执和恪守,以及对于社会主义工业建设中的革命性——工人阶级主体、大跃进和反右代表的政治的漠视,这种对前者的迷思和对后者认识的落伍,使他在企业管理上既对工人的创造性和跃进指标怀疑与不相信,也在私生活中与同在苏联留学的女工程师因“志趣相投”而接近,与工作生活在同一钢铁基地却担任宣传部长的妻子,产生思想与感情的裂痕。革命老干部、学识高超、专家厂长的宋紫峰,在面对政治、工人、女性、家庭和企业管理等方面,显示出一种“全面不成熟”。

而在少男少女时期就爱恋他、一同参加革命的表姐兼妻子邵云端,由于是政治宣传干部,那种政治优势即便进入工业时代和钢铁时代也没有丧失,一直比他“先进”和正确,在丈夫迷信科技丧失政治优势、家庭出现裂痕之时,又一次扮演了“圣母”、宽恕者和拯救者的角色。对丈夫私生活的一度越轨,邵云端表现出的是妻子与表姐的双重宽恕、等待与超拔,即不是一般妻子的嫉恨愤怒和悲酸,而是母性对待犯错的大男孩一样的爱怜交加的态度和等待归来的大度。对丈夫政治上的几乎“出轨”,当作为妻子已经无能为力、又不忍看着丈夫朝所谓“路线错误”滑行时,邵云端毅然向上级组织反映即以“告密”和告发的方式,与“组织”一起进行挽救和帮助——那个时代的语境中,这种告密性质的“反映”具有政治合法性和正确性,因此,邵云端为爱护丈夫和拯救丈夫采取的“告密”和揭发,在小说叙事中也具有了动机善良、行为正确、效果良好、融党性与妻爱和母爱为一体的政治正确性和道德光彩性。懂政治和搞宣传但不懂科技的妻子始终先进和正确,厂长和技术权威的丈夫宋紫峰却需要不断被教育、需要在妻子和组织的帮助引导下不断“成长”,这是小说对二人形象和关系描写中表现出的“特色”。

有意味的是,草明的工业小说里多处都有这种“红色女性主义”的叙事内容。《火车头》里的来自老区、担任工会工作的方晓红也是一出场就显示出成熟、正确和睿智,与同样出身于、来自于农村根据地的刘国梁厂长相比,前者笨拙而又无法适应和驾驭工业企业,以领导农村和农业的方式领导现代化的联合企业,成为落后于工人和工业环境的、好心办坏事的辛辛苦苦的官僚主义者,所作所为都是一个“工业文明盲”的可叹与可悲;后者则一开始就与陌生新鲜的大工业和朴拙的工人具有亲和性与融合性,能很快地适应和领导工业与工人,显示出天然的领导者、领袖和女神般的创造者的气质与能力。所以从《火车头》到《乘风破浪》,小说描写的犯错误或几乎犯错误、需要在教训和教育中成长的干部,大都是男性,而女性干部则往往政治上正确成熟、工作方法优良、领导能力突出,又具有女性的美丽与柔美,是她们教育、帮助和带领着男性的丈夫或领导改正错误不断进步,圣母、天使和政治女神的特点溶于一身。推而广之,草明的东北工业题材小说里描写的工人的母亲、妻子、恋人、女干部多“好女人”而少“坏女人”,即便是爱恋有妇之夫的宋厂长的女工程师汪丽斯,也是出于志同道合的爱情追求而不是道德上的作奸犯科。这与现代文学史中基本是男性主角和中心、女性被政治的或革命的男性所领导和帮助、在男性的引导下成长成熟的叙事模式,形成鲜明的对比。大工业生产和环境本身就具有一种阳刚气质和男性气质,驾驭机器和技术、驾驭工厂企业的主体又大多是男性,在这样的环境里以温柔而正确的女性引导和驾驭男性,表现出共和国工业文学独有的女性的力量——对物化的环境和环境里的人的双重征服。这种描写角度和叙事焦点是意味深长的,是草明的工业小说的独特风景之一。

作为草创期的中国工业和工业文学,草明小说还必然性地要涉猎和描写另一类工业环境中人物和干部——职员和技术人员,他们是工业环境和人物谱系中不可缺少的存在。与政治和意识形态上的认识有关,草明小说对他们的描写带有明显的时代印痕和局限。《原动力》里的技术人员被写成日本人的后裔,旧职员是暗藏的国民党特务,他们对新政权或存在阶级与民族的敌意,或者拒不配合,或者阴谋破坏,开辟了解放区和当代工业文学中的一种“敌特潜伏与破坏”的模式,影响深远,直至七十年代出版的长篇《沸腾的群山》依然可见这样的叙事。《火车头》里出现的旧职员也或者是“伪满洲国脑瓜”即思想落后,或者自私自利,或者技术上守旧和保守,几乎是“洪洞县里无好人”。小说出版后受到来自政治领导“新中国的工业化建设需要团结和使用这些人员”的指正后,才对旧职员和技术人员的描写有所修改,但基本的人物格局没有改变。写鞍钢和大跃进的《乘风破浪》不再把职员和技术人员写成坏人或落后分子,抹去了他们对新政权和新中国抱有敌意或不配合的色调,但演化为另一种色调:技术官僚主义和保守主义,以技术权威自居或盲目相信科学和技术,对工人的创造热情以技术和规范进行压抑,对政治麻木,处理不好革命性与现代性、红与专的关系甚至偏离,宋厂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值得指出的是,草明小说对旧社会遗留下来的职员、管理者和技术人员的描写,以及对强调遵循科学和工业生产规律反对盲目跃进的技术型干部的定位和描写,既是她在延安文艺整风以后对政治与革命、对知识分子与工农兵关系等世界观彻底变化之后的必然选择和投射,也是时代政治和意识形态要求导致她自觉追求政治正确和文学叙事的必然结果,同时,也开创了现当代工业文学的固有模式:工人形象及其所属的阶级形象的高大完美和历史主人公地位,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的落后化、低矮化与边缘化,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文革结束前几乎所有的工业题材文学中,而在文革时期的文和电影里登峰造极。中国古代一直存在的上智与下愚、高下尊卑的观念,在五四启蒙文学叙事中转化为先觉的知识分子与周围愚昧大众的关系,在解放区文学和后来的共和国文学中又质变为具有历史主体和中心地位的高大的工农兵与愚蠢的知识分子的关系,草明的工业小说本来可以颠覆这种关系,因为工业生产蕴含的现代性价值和关系——崇尚技术、尊重权威,科际分层等,实际上树立了技术知识分子和管理者的中心和权威地位,但草明的解放区作家的政治身份和思想诉求,以及非她本人所能决定的五十年代中国工业化问题上的两条路线的矛盾等时代性话语,使得她必然性地做出如上的政治性选择和文学叙事,直到新时期草明写作的最后一部以文革前后为背景的工业题材长篇小说《神州儿女》,才放弃和颠覆了这一模式。可惜,这部篇幅最大的作品的创作成就和影响,反而不如她前期的几部东北工业题材小说,因此在工业题材文学的研究中,很少被提及。

 



[] 日本和伪满洲国垮台后,老孙头等工人保护机器,而周围农村里的农民却来偷盗机器和工厂物品。

[] 草明的小说《原动力》与苏联的工业小说《原动力》同名。

  评论这张
 
阅读(180)| 评论(1)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